去年，境外飞机维修业务进出口值突破千亿元——
海口：全球接单的“机”修生意经
一架来自约旦皇家航空的波音787客机，在海口停了66天。
它不是来载客，也不是临时经停，而是专程飞到这里完成高级别定检和整机喷涂。11月4日，在海口空港综合保税区一站式飞机维修产业基地，维修工程师李利和同事正在进行交付前的最后检查。两天后，这架飞机将重新飞越万里，返回约旦。
这是一年多来，李利参与维修的第5架约旦客机。与此同时，越来越多境外航司把飞机送到海口。一些航司第一次试单后，又带着第二架、第三架飞机过来。
论起步，海口不算早，2022年才开始入局；论产业积累，也难与一些老牌航修基地相比。它凭什么让这些价值不菲的境外飞机一次次跨海而来？2025年，海口空港综合保税区维修业务进出口值首次突破千亿元。这个数字背后，昭示着海口正在全球航修市场中站稳脚跟。
吉耐斯的工作人员正在检修航空发动机。记者 鲁佳垚 摄
A
从“满世界找零件”到“零件就在隔壁”
近日，一架境外飞机凌晨降落在海口美兰国际机场。它没有驶向航站楼，而是完成通关后，直接进入一旁的飞机维修基地。早上，维修人员来到机库时，飞机已经停在工位上等待维修。
“一般凌晨落地，当时就能通关。工作人员上班时，飞机已经在机库里了。”海航技术旗下大新华飞维空港维修基地副总监杨文博说。
在海口空港综合保税区，境外飞机可以提前报备维修项目，落地后通过海关绿色通道直接进库。政策带来的便利，由此转化为飞机落地即可进库的效率。
快速通关只是第一步。飞机进库后，定检、喷漆和部附件维修能否顺畅衔接，航材能否及时到位，决定着它何时能够重新起飞。
连通美兰机场跑道的一站式飞机维修产业基地定检机库里，机身上印有不同国家文字的飞机有序停放。境外飞机进入基地后，定检、喷漆和部附件维修等作业可以在园区内衔接完成。
“从定检机库拖到喷漆机库，也就十几分钟。”李利指着连廊另一侧的喷漆机库说。
一次高级别定检，需要数十名维修人员协同作业，涉及上千份维修工卡。维修人员按照工卡逐项拆检、更换和测试，再由不同岗位复核。定检、喷漆和部附件维修集中在同一基地，减少的不只是拖行距离，还有不同维修环节之间的等待时间。
一架飞机能否按期交付，有时还取决于一个零件能否及时到位。
“以前要满世界找零件，动辄等上几周甚至几个月。”杨文博说。航材型号多、价值高，如果等到维修时再从境外采购，运输和通关时间可能拖慢整个维修进度。
为减少“人等件、飞机等件”，基地引入“航材寄售超市”：境外供应商将常用航材提前存入保税库，维修作业需要时随领随用，使用后再结算。目前，已有14万件航材进入寄售模式，航材等待时间平均缩短两至三个月。
“现在零件就在隔壁等着我们。”杨文博说。
通关便利、一站式维修和航材供应，共同影响着境外航司的选择。对东亚、东南亚航司而言，飞机飞抵海口通常不超过4小时，可以减少调机时间和燃油消耗；进境维修免缴保证金、航材保税等政策，综合可降低约10%至15%的维修成本。
这些条件并非一开始就具备。几年前，美兰机场周边只有三个定检机库和一个喷漆机库，主要服务本地航空公司的自有机队，只承接少量境内第三方业务。2019年起，海南省属国资与海口市属国资共同搭建航空维修产业平台。一站式飞机维修产业基地和发动机维修基地分别于2022年、2023年投用，航空维修产业集群占地规模扩大至约500亩。新海航旗下海航技术多年积累的机队保障能力，也由此获得了面向国际市场的产业载体。
杨文博介绍，基地已承接卡塔尔航空、大韩航空、泰国国际航空、约旦皇家航空等30多家境外航司的维修任务。越南越捷航空自2024年完成首单合作以来，已有40架飞机来琼维修；今年，基地还迎来匈牙利客户的首单进境维修业务。
“不少航司从‘头回客’变成‘回头客’，甚至‘常客’。”杨文博说。对海口而言，把境外飞机引进来，靠的是区位和政策；让它们一次次回来，还要看通关、航材和维修能力能否共同支撑飞机安全、按期交付。
在海南自贸港一站式飞机维修产业基地定检机库，维修人员正在维修飞机。记者 韦茂金 摄
B
过去送往海外维修，如今留在海口
飞机已经飞进海口的维修机库，从机身上拆下的雷达罩，可能还要装箱运往国外。
就在一年多以前，面对雷达罩、短舱、舵面等复合材料部件的复杂损伤，基地只能进行维修手册允许范围内的简易修补，超出能力范围的部件需要外送专业维修厂，有的还要送回欧美原厂。
以雷达罩为例，这个看似普通的机身“外壳”，既要让气象雷达波高效穿透，又要承受高速气流和鸟击，修复材料、工艺和适航性能都有严格要求。
机体定检可以带来业务流量，关键部件能否在本地完成深度维修，则决定海口能够把多少高价值业务留下。“随着新一代机型复合材料占比持续提高，对深度修复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。”海航技术复合材料工艺中心经理陈滨贵说，2023年筹备复合材料工艺中心，正是为了改变“简单维修、外委依赖”，转向“自主深度修理、本地化闭环保障”。
厂房还没改造，海航技术复材维修班组长谢文业便从深圳回到海南。此前，他已在深圳一家维修企业工作十余年。作为最早参与中心筹建的业务骨干之一，他和团队一边编制维修工卡、梳理工艺流程，一边调试设备、开展工艺验证。
中心投产一年多，谢文业所在的班组已完成近50件复合材料部件维修，班组成员也逐步取得分级作业授权。“回到海口后，团队不仅建立起新的维修能力，也培养了一批新人。”谢文业说。目前，中心每月可稳定深度修复约10台雷达罩，已累计完成百余件复合材料部件维修。
复合材料部件之外，维修价值更高、技术门槛也更高的，是有飞机“心脏”之称的发动机。
一台飞机发动机由数万个零部件构成。一次大修，要经过分解、清洗、无损探伤、检查、部件修理、材料准备、重新组装、试车和放行等环节。业内通常认为，一家发动机维修厂至少要配备300名以上维修工程师，才能维持正常运转。
海口美兰空港吉耐斯航空发动机维修工程有限公司的总装工位上，一台完成单元体合拢的GEnx-1B发动机稳稳落在工装架上。维修工程师手持工单，俯身逐项核验：管路走向是否正确、零件型号是否匹配、线束会不会相互干涉……试车台准备区内，另一台发动机已经装好风扇机匣和进气整流组件，等待被推入试车台。
吉耐斯2021年成立，2023年10月投产，主攻波音787所使用的GEnx-1B发动机大修。企业筹建时，这一型号发动机的国内深度维修能力仍显不足，不少航司需要将发动机送往海外大修。
发动机维修不是建起厂房、装上设备便能接单。企业既要取得不同国家和地区的适航资质，还要获得发动机原制造商授权。前不久，吉耐斯取得中国民航局、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和欧洲航空安全局三大资质。目前，它还是中国大陆唯一获得GE最高等级GEnx-1B维修授权的服务商。
随着资质和授权逐步到位，吉耐斯的维修产能开始释放：投产首年交付8台发动机，去年完成10余台，今年计划完成22台。按照企业规划，稳产后可形成每年维修60台发动机的能力，预计年维修产值超过30亿元。
“过去，越南、中东航司的GEnx-1B发动机要送到中国台湾、巴西或英国大修，仅运输成本就要多花几十万元。现在送到海口，这笔钱可以省下来。”吉耐斯有关负责人牛旭强说。落户海南自贸港后，吉耐斯利用自用生产设备零关税政策，引进一批高端精密设备，累计节约成本约1亿元。
来自约旦皇家航空的飞机正在海口维修。记者 韦茂金 摄
C
起步不算早，
椰城靠什么走得更远？
一座起步较晚的航空维修基地，如何在全球航修市场中站稳脚跟？
与厦门、成都等深耕多年的航修重镇相比，海口的一站式飞机维修产业基地和发动机维修基地都还年轻。厦门经过数十年积累，已经形成稳定的国际客户网络；成都则依托两大空港综保区，布局机体、发动机、附件维修和客改货等业务。海口难以简单复制它们的发展路径。
海口选择把区位、政策与产业能力组合起来，围绕一架飞机的维修流程压缩成本和周期。这条路径并非一开始就十分清晰。海口临空产业谋划始于2014年，早期规划涵盖空港物流、通航、航空培训和维修等多种业态。2022年，一站式飞机维修产业基地投用后，维修业务快速增长，逐渐成为临空产业的核心引擎。截至今年9月底，基地累计完成超过3000架次飞机维修。
订单和企业不断增加，也对监管效率和园区服务提出新的要求。维修一架境外飞机，涉及进境、航材、设备、人员和适航等多个环节。任何一个环节衔接不畅，都可能延长维修周期。产业规模扩大以后，海口需要解决的已不只是“有没有政策”，还有政策能否进入企业的日常经营流程。
海口美兰机场海关将“预审材料、即时审批、快速通关”逐步转化为常态化机制，并支持企业拓展宽体机大修、发动机深度维修等高附加值业务。江东新区管理局梳理企业办理航空维修业务涉及的事项，推出“航空维修一件事一次办”，通过串联与并联相结合，实现一表申请、一套材料、一次办结。
临空经济区目前已落地13个物流和航空维修类项目。海口对产业的组织，也从建设机库、引进企业，转向围绕飞机维修全过程完善监管和园区服务。此外，海口江东新区还将设立临空产业基金，首期规模为2亿元。
不过，通关更快、成本更低，仍不足以构成长期发展优势。航空维修是技术和人才密集型产业，适航认证、工艺积累和工程师队伍都需要较长时间培育。今年4月，中国民航科学技术研究院入驻海南临空航空科技研发基地，“中国民航科学技术研究院（海南）低空技术实验室”同期揭牌。
“航空科技研发基地由此进一步推动产业从维修向研发延伸。”海口江东新区管理局副局长郭志荣介绍，双方将围绕国产民机机载设备研发转化、航空数据链路、无人机测试与适航验证等方向开展合作，并探索依托自贸港政策，推动民航标准和产品走向海外。
产业链还在继续向外延伸。海南临空产业发展集团航空产业部业务总监、海口空港飞机维修工程有限公司企业发展部负责人龙文韬介绍，基地下一步将拓展航材分销共享、金融租赁、航空资产管理和零部件再制造等业务，并探索利用自贸港加工增值政策，吸引境外航空制造企业布局海口。
采访结束时，一站式飞机维修产业基地的机库里，那架即将交付的约旦波音787仍停在工位上。李利和同事围着机身，按照维修工卡进行最后检查。机库外，不时有航班从跑道起降；机库内，这架飞机正等待完成最后一项检查，随后重新起航，飞回约旦。（记者 刘冀冀 海口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赵莎 实习生 张婷欢 通讯员 张健 徐嘉婧 谭屈玲 曹柳）